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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科幻文学40年】科幻激发我们的想象力和创新能力——在中国科幻文学40年高峰研讨会上的发言

刘慈欣

阳泉市政府 www.yq.gov.cn 2018-10-11 08:08 来源:阳泉晚报 放大 正常 缩小

  我原本打算回顾一下中国科幻文学40年的历程,但是前面的各位老师已经在这方面讲得都很充分了,所以我就简单地说一说。中国科幻的历史远不止40年,大概有一个多世纪,中国科幻在清末民初就出现了。我就从创作角度来说一说科幻文学的发展历程。

  从清末民初时出现,一直到上世纪50年代,这期间中国科幻创作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,用一个词来说叫“工具化”,就是说科幻是被作为一种工具使用。

  清末民初,科幻被当作一种中国知识分子用来抒发当时强国梦的工具,梁启超就写过一部叫作《新中国未来记》的科幻作品,他在这部作品里很准确地预言了上海世博会,而且预言了当时中国会成为世界的中心,这是中国科幻诞生时的一个状况。

  到了鲁迅先生那个时期,情况有了很大变化。鲁迅先生提出了科幻小说的科学普及功能。他有句很著名的话:“科幻小说是经以科学、纬以人文。”意思是用小说的方式向大众普及科学知识,这是中国科幻一个重要的转折点。

  从那之后,中国科幻就开始了另一个工具化的过程,就是作为科学普及的工具。

  这种工具化的状况在上世纪50年代达到了顶峰。那个时候的中国科幻小说,大部分功能是普及科学,且几乎全是面向青少年和儿童的,这是中国科幻非常重要的一个时期。因为它给大众的脑海中刻下了科幻的形象,而这种形象到现在也没有改变。

  在我们的脑海中,科幻文学仍然是一种给孩子启发想象力的儿童文学。比如我现在获得的唯一的一个国家级的奖项是儿童文学奖。上世纪50年代时我们对科幻形象的塑造,一直留存到现在。

  事实上,现在的美国科幻文学中,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读者老化的问题,它的读者大部分都是45岁以上的人群。此外,科幻小说本身是一个具有强烈的政治属性的文学,它是十分复杂的。

  上世纪80年代,我们有过一次科幻作品创作的繁荣,这也是我国科幻发展史上一个很重要的转折点。这个时期,中国科幻开始有意识的把科幻从一种工具化的用途提升起来,使其开始变成一种文学形式,并且拥有文学的自我意识,这种情况一直发展到现在。到现在,我们的科幻文学种类已经丰富多彩,每位作者都有自己明显的风格。

  现在,中国的科幻文学受到了世界的关注。以前你去美国,跟美国人谈起中国的科幻小说,人家第一个问题就是“中国还有科幻小说?”但是现在,中国的科幻作家在美国已经引起相当多的关注。

  这一方面可能有科幻作品本身的原因,另一方面可能和中国文化的存在感也密切相关。因为我在美国时认识了一些其他国的作家,有越南的科幻作家、菲律宾的科幻作家,还有埃及的科幻作家,他们写得都很好,但是如果他们在本国写作的话,根本没有希望得到外部的承认。所以说,中国科幻作品得到世界的承认也是和我们文化的存在感有关。

  科幻在现实中的意义是什么呢?我曾经认识一个国外的学者,他说的一句话很让我很吃惊,他说:“你们这一代‘60后’的中国人,是人类历史上最幸运的一代人。”我当时听到这句话觉得很吃惊,我没觉得有多幸运。

  他说,人类文明史以来,从来没有一代人像你们一样,从小到大经历过世界这么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他这样一说,我承认了,我觉得是这样的。我们童年时期的世界和我们现在的世界有如此大的变化,好像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。现在我们已经很难想象那些没有网络、没有移动电话的时代了。所以时代的变化是很快的。

  有一位著名的科幻小说家叫威廉吉布森,他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,他说“未来早已到来,只是尚未普及。”他说这句话时是上世纪80年代,因为当时我们现在的技术当时已经都有了,只是它没有融入到我们的生活中。

  前两天,我去了一趟雄安新区。雄安新区刚开始建设时就那么一小块地方,所有的超市里没有服务员,只有顾客。酒店里没有工作人员,进去以后全是机器,街上行驶的是百度研发的无人驾驶汽车。所以说,科技在飞速发展,一些科幻电影里的高科技已经出现在我们身边,普及只是一个时间问题,说不定明天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你的生活中。

  在这种情形下,科幻小说既面临着挑战也面临着机遇。首先科幻小说面临的最大的挑战,就是它所依赖的科学的神奇感在逐渐减退。

  科技的飞速发展,使得科幻小说中所展现的任何东西,只要变成现实以后,就平淡无奇了。比如我们现在所用的触屏智能手机,在几年前,你会觉得是高科技,现在看来已经很平常了。再比如说《三体》里描写的那些外星人,如果有一天真的来到地球后,过不了多长时间,你也会觉得平淡无奇。

  这是对科幻文学的一个巨大挑战,所以科幻文学也在寻找着各种突破的途径,来重新建立起其的神奇感、震撼力。但坦率地讲,到目前为止,我们做得并不是太成功。

  中国是世界上最充满未来感的国家。当然我们所面对的这个未来不一定完全都是一些乐观的未来,我们的未来可能充满着各种各样的挑战,充满着各种各样的陷阱。但是不可否认,中国的未来比任何一个国家的未来都充满着巨大的吸引力,每个人都向往这种未来。

  这种情况在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,因为在中国的过去未来感很弱,当时的人们感觉生活的变化并不大,这样的环境又给我们的科幻小说提供了肥沃的土壤,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前途。因为科幻小说所描述的未来和我们想的并不一样,它并不是预测未来,它只是把未来排列出来,各种各样的可能性,好的、不好的、最坏的等等,而且排列出来的这些可能性里,肯定有相当一小部分会变为现实,很可能是我们认为并不可能变为现实的那种。

  未来不是线性的,是曲线发展的,我们很难去准确地预言未来,而科幻小说能够让我们对未来做好思想准备,这也是它现在一个很大的价值。同时,科幻小说本身也是具有强烈创新色彩的文学,它能够激发我们的想象力和创新能力。这在我们建设创新型国家、创新型城市的进程中,有着重大的意义。但是目前,从狭义上说,中国科幻文学的发展还处在初级阶段,科幻作家的人数也很少,科幻作品的读者也不多,但是从广义上来说,在影视方面,科幻的进展十分迅速,虽然现在我们还没看到国内的科幻大片,但是可能马上就会看到。

  从更广义的方面来说,科幻作为一种文化,一种我们常说的思维方式和商业符号,它会很快地渗透进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,推动我们的思想向更现代化的方向发展。

  作为一个科幻作家,我同样对未来充满了期待,希望用自己更努力的创作去迎接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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